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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掃房的事


《后漢書》中有個頗有意思的故事:東漢名臣陳蕃十五歲時,曾經經獨自一人住在一處,庭院屋舍十分雜亂 。他父親的朋友薛勤來造訪他,對他說:“小伙子,你為何不收拾清掃房間來迎接客人?”這時候,陳蕃應了一句:“大丈夫處世,當翦滅天下,安事一室乎?”當時,薛勤并無對這位口出狂言的少年不屑一顧,而“甚奇之”,“奇”,就是認為他不尋常 , 由于他知道陳蕃有“澄清世道”的志向 。故事就此收場,而我卻想,假如當時薛勤造訪的對象不是有志少年陳蕃,而是一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夫,將會呈現(xiàn)何等的情景?
歷史不容虛構,可經過我的想象而與薛勤交談的那位農夫,我想他也一定會像陳蕃一般回上一句:“農人處事,當辛勤耕作,安事一室乎?”聽到這話的薛勤,他一定會皺皺眉頭 , 將眼光移到別處,閑訪的興趣也立馬減了一大半 。這時候,如劍一般的陽光從農家古舊的窗戶中直射進來,其中充斥著斗舞的塵埃 。很快,薛勤起身告別了,此次出訪并未到達預期的目的 。在薛勤眼前,樸素的農夫毫無意機地道出了一個簡單且又深入的道理:我整日早出晚歸 , 哪有大把的時間整理房子?乘興而來的薛勤敗興而歸,可農人心里明白,說歸說 , 自家的房子到了年底還是要掃的 ?!拔苍露?,撣塵掃房子” 。隴中的鄉(xiāng)親們在辛辛勤苦奔走了一年以后,被日子推搡著 , 跨過了尾月的門坎 。年關迫臨,他們心里的想法,我想,應當以及我虛構的那位農夫同樣 。自祭灶過后,從農歷尾月二十三日起,他們口頭上念道得至多的詞,就是“掃房” 。掃房就是年終大翦滅 , 北方稱“掃房”,南方叫“撣塵” 。
年豬殺好了,結著冰碴的粉條上了架,油餅油果麻花炸好了貯到了缸里 。從尾月二十三開始 , 日日是掃房的吉日 。選個天晴的日子,記憶中的“掃房”開始了 。一大清早 , 被父母早早地叫醒 。隨著父母喝完早茶,嘰嘰喳喳的鳥雀在莊院周圍的枯枝間跳來跳去,冬日的暖陽薄薄地攤了一地 。往外挪東西的工作 , 自然由孩子們承當 。用不了多長的時間,家里的全體家當就在院子中全面暴光 。從廚房里搬出的盆盆罐罐 , 大多油頭垢面 。裝苞谷面用的柜子不大不?。?攀焦叛??聽說是從太爺?shù)氖稚蟼飨聛淼?。父親的老上海牌收音機連著唱片機 , 像一名典雅莊重的名流,在眾多的雜物中間鶴立雞群 。瓷瓶中插的四季常開的牡丹花,是母親多年前趕集時從集市上買來的,用清水淘一淘,又會開得鮮艷非常 。謹慎翼翼地請下來毛主席的畫像,生怕搞破了邊邊角角 。村里梨園子用的行頭也得拿出來見見太陽吹吹風,大胡子以及花花綠綠的戲服在晾曬衣服的鐵絲上跟著凌晨的寒風輕輕蕩著,好像要憋足了氣,隨時吼出一嗓子粗豪的秦腔 。用硬柴燒上一大鐵鍋的滾水 , 隨用隨添,不急不躁,咱們得漸漸擦去每一一件家什上積攢的塵垢 。多年積囤的雞毛蒜皮的日子 , 在咱們通紅的手頭漸次亮活了起來,整個院子籠罩著復舊的色調 。
新買的細竹掃帚 , 干透的葉子透著淺淺的綠意 。父親戴著口罩以及草帽,撈起了它,真正掃房的重擔年年由父親來承當 。先掃廳房、閣房,后掃廚房,父親踮起腳尖,輕巧地挑下椽梁上結的蜘蛛網以及吊吊霉 。墻壁上的塵土,得壓實了掃帚往下刷 。父親是個仔細人,席墊下面細細的炕土,要用糜子稈扎成的細糜笤帚一笤帚一笤帚地掃干凈 。塵埃落定,抹抹擦擦,咱們的房子變得窗明幾凈 , 搬進去院子里被擦拭得锃亮的家什,咱們的心里明晃晃的 。貼上斬新的年畫 , 爐火在鐵皮爐中燒得正旺,煮開的罐罐茶“噗嗤噗嗤”地泛著白沫,茶香四溢 。咱們掃干凈了房子,也掃干凈了自己的心 。年年掃房的父親,也把那些被他掃去的塵土藏到了自己深重的皺紋里 。
掃完了房子 , 爆竹清亮的響聲一天比一天密集 。心急的孩子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悅,涎著青蔥似的鼻涕 , 搓著被凍得皸裂發(fā)紅的小手,走東串西,開始提早引燃了爆竹 。歡快的嬉笑聲在村頭巷尾蕩漾著,如狼似虎的猛獸“年”此刻溫柔又以及善 。爆竹聲愈來愈密,終于在除了夕連成為了密不通風的一堵厚墻 。過年了,過年了!初一走親房,初二轉舅家……正月十五一過,日頭一天熱似一天,冰河消融,土地解凍 。拉糞開耕撒種,忙繁忙碌的一年又開始了 。這時候,若有親朋來訪 , 看著咱們布滿灰塵的房子,咱們也會適時地回上一句:整日早出晚歸的,哪有時間整理房子?掃房的事,到年底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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