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彩收工回到家里,發(fā)現(xiàn)八仙桌上有一只牛皮紙袋,原來里面是一件簇新的羊毛衫 。這是誰拿來的呢?她感到奇怪 。咦,臺子上還有一張紙條,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兩行字:
阿彩:這件羊毛衫是我給你買的,你試穿的時候當(dāng)心點,不要讓別人看見 。這件事但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
??!?詞撬?。阿彩讀完紙條一陣心跳 。雖然沒有落款,但這個人的筆跡就是燒成灰 , 她也認得出 。原來他過去曾經(jīng)看中過阿彩,給阿彩寫過幾十封求愛信 。他不是別人,就是阿彩的遠房表兄現(xiàn)在的萬元戶陸阿大 。
陸阿大與阿彩從小在一個學(xué)校讀書 。長大后雙方談過戀愛 。阿彩起初覺得阿大人老實,也很能干 。可是后來阿大軋了壞道 , 賭博成性弄得臭名遠揚,一咬牙與他分道揚鑣了 ?,F(xiàn)在阿毛非但改了賭博毛病,而且買了條水泥船搞起了水上運輸 。
村上人都對他刮目相看 , 贊揚他羨慕他 。卻不料他老病剛好又犯新病了,瞞著自己女人偷偷地送來一件羊毛衫,這不是老母雞生瘡毛里有病嗎?你看他寫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不是明擺著沒安好心!怪勿得前兩次看到我時,面孔總是尷里尷尬的,原來在動壞腦筋…阿彩想到這里,不由得臉上一陣熱辣辣 。心里罵阿大:真不是好東西 。阿彩越想越氣,真想上門去罵他一
頓 。不過,這種事鬧出去總是不大好聽的 。如果被他女人阿六妹知道后,會吵得家翻宅亂 。阿彩估計阿六妹現(xiàn)在還在責(zé)任田里忙著 。倒不如乘阿大一人在家時,把羊毛衫送還給他 , 叫他死了這條心,省得以后纏不清 。
阿彩好象自己做了虧心事 , 慌慌張張前顧后盼地來到阿大家里 。一進門卻聽見阿大小夫妻倆在房間里嘰哩咕嚕 。這個意外的情況使阿彩傻了眼,進退兩難 。只聽見阿六妹問阿大:“怎么只有一百五十元,你是否又去賭博了?”
阿大支支吾吾地講:“做生意嘛,哪能吃得準幾個錢一月,又勿是固定工資,對哦?”他們?nèi)绷蒜n票正在查賬 。阿彩是個厚道人,想他夫妻倆已經(jīng)不很開心,自己再軋進去,事體必定弄僵 。待以后有適當(dāng)機會再還給他吧 。想到這里轉(zhuǎn)身就走 。由于心急慌忙,一不小心,“砰一”的一聲,踢翻了一只小方凳 。只聽見阿六妹高喊一聲:“啥人?”一看是阿彩,連忙招呼:“噢!我當(dāng)啥人,原來是你,快來坐坐 ?!卑⒉室粫r弄得手足無措,覺得自已的面孔熱得難受 。
阿大被家主婆查賬正查得走投無路,不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羊毛衫要怎么收納省空間,只見阿彩手里拎了自己剛剛放在她家里的那只牛皮紙袋找上門來 。這一急非同小可,額角頭上立即汗珠滴滴 。心里想:這個女人確是絕世彎喇叭,看樣子要來出我洋相,棘手?。?
想求求阿彩幫幫忙,但得著妻子不好明講,只得躲在阿六妹背后打手勢,阿六妹正好別轉(zhuǎn)身去 , 看見阿大指手劃腳在做小動作,眼睛一彈不開心了:“發(fā)啥羊癲瘋!”阿大連忙“剎車” , 不知如何是好 。阿彩看看阿大的腔調(diào),又好氣又好笑 。而自己手里又拿了一只牛皮紙袋,想今朝我怎樣收場呢?阿六妹是個仔細的人,看看阿大,又看看阿彩 , 覺著味道不對,頓時起了疑心 。
看見阿彩手中拿著一只牛皮紙袋,就單刀直入地問:“啊呀 , 這是啥東西呀?”阿彩真是尷尬人碰著尷尬事,怎么講呢?人到急的時候會急中生智 , 阿彩終于想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 。她說:“喏,我托阿大到上海買了一件羊毛衫,我嫌顏色不
好,想叫他去退掉算了 。”喔唷,阿大松了一口氣:謝天謝地,總算沒有講穿 。
他心里非常感激阿彩幫了他的忙 。不過女人在一起時,喜歡多閑話,萬一不當(dāng)心把事情講穿,我怎么吃得消?快點請她走吧 。于是阿大說:“嘿嘿,阿彩,還有事嗎?”阿彩想,他要趕我走了,求之不得,順?biāo)浦鄣卣f:“沒事了,我回去了 ?!?br />
阿六妹的疑心已經(jīng)煙消云散,現(xiàn)在看阿彩要走 , 反而一把拖住她說:“哎,再坐一歇,有哈要緊事 ?!闭f著拿起牛皮紙袋:“我看看是啥顏色 。喂 , 阿彩,姜黃色蠻嫩相,有啥勿好,來試試看 ?!闭f著就要給阿彩試穿 。阿大好象觸了電,混身一抖 。羊毛衫里還有別樣花頭,要是衣服一抖 , 西洋鏡馬上就會拆穿 。他迫不及待地搶過牛皮紙袋:“啊呀,人家勿要,關(guān)你啥事,真是狗捉老鼠多管閑事 ?!辈涣习⒘?br />
一把奪過牛皮紙袋說:“這顏色我倒蠻喜歡 , 阿彩勿要,我要,省得去退 ?!卑⒉什恢姥蛎览镞€有“機關(guān)”,她想,只要自己不要 , 隨便啥人要去,與我無關(guān)所以順著阿六妹講:“對對對,你穿穿看,省得去退 ?!卑⒋笠宦?,急得象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zhuǎn) 。
心想:看來紙要包不住火了 。他急中生智 , 馬上用話來攔阻:“你穿?嘿嘿,你想老豆腐切邊,裝嫩是嗎?穿姜黃色,要皮膚白,儂面孔墨黑,不嚇煞人!”阿六妹有個怪脾氣,儂越講不好,她越要穿 。她手腳真快,右手已經(jīng)伸進袖子 。突然叫道:“咦羊毛衫要怎么收納省空間,里邊啥東西?”阿大一看不好 , 連忙屏住呼吸,兩眼一閉,差點昏倒 。
“啊 , 是一疊工農(nóng)兵!”阿六妹頓時傻了眼 。她看看阿大,阿大一副哭腔;望望阿彩,阿彩目瞪口呆 。阿六妹的腦子象風(fēng)車一樣轉(zhuǎn)了起來:本來兩人談過戀愛,看來藕斷絲連,舊情復(fù)發(fā),還在搞七念三 。好??!?慈绱?。想到這里 , 肚里的怒火直朝喉嚨口沖,眉毛“啪”一豎,問阿大:“這是什么?”阿大死樣怪氣地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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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幣 ?!薄岸嗌??”“三百元”“塞在羊毛衫里給誰?”阿大無可奈何地:“給,給阿,阿彩 ?!卑⒘靡宦牻o阿彩,事體全清楚了 。嘿,名義上托阿大買 , 其實是伸手要 。這個家伙還送她三百元錢 。
阿六妹白了阿彩一眼 , 回頭厲聲罵阿大:“怪勿得最近交給我的鈔票這么少,原來塞到相好手里去了 。勿要面孔!”阿大聽到此地,馬上詛咒說:“我如果有異心,罰我五雷擊頂,搖船落水…”阿六妹不由分說地:“啥人曉得你們搞啥名堂 , 沒有花頭,那能會白送鈔票?本來么,青梅竹馬,天生一對,地配一雙 ?!彼龑Π⒉拭榱艘谎?,又挖苦起來:“皮膚又多么白 ?!?br /> 阿彩萬萬想不到羊毛衫里還有這樣一臺戲 ?,F(xiàn)在看阿六妹對自己眼睛一彈一彈 , 閑話帶刀帶刺 , 真冤枉呀!她又氣又急又恨,怎么辦呢?還是把事體原原本本講清楚吧:“表嫂 ?!薄拔鸶耶?dāng) ?!蹦懵犖抑v啊 。”“啥人不許儂講?”“我根本不知道羊毛衫里有鈔票…”阿六妹馬上接過話頭,冷冷地說:“曉得有鈔票就不來還了 ?!卑⒉收媸切悴排鲋?,有理講勿清 , 氣得渾身發(fā)抖 。
阿六妹這才知道原來羊毛衫是送給阿彩的 , 這還了得 。雙手一拍,一手撐腰,一手指著阿彩,“好啊 , 他是送給你的,剛剛為啥講托他買的???!綉M劍】次鴣瞿忝腔ㄑ?共簧?。”阿彩是個老實人 , 被他問得張口結(jié)舌 , 頓了一頓才結(jié)結(jié)巴巴起來:“你講話要負點責(zé) , ”“喔唷一負點責(zé),想嚇倒我?當(dāng)然負責(zé),我不是三歲小人,你們沒有花樣,他那會送鈔票給你?沒有花樣為啥要要花腔講假話?”
阿大見阿六妹對阿彩蠻橫無理,心里很過意不去,拖住阿六妹勸道:“勿要冤枉人家,這件事都怪我不好,我負責(zé) ?!卑⒘脛e轉(zhuǎn)身來指著阿大:“殺千刀你負責(zé)?喔唷,倒蠻講義氣 。”阿大哭喪著臉:“事體沒有弄清楚前 , 勿要瞎講 ?!薄斑€要怎樣清楚?嗯?想在我面前演戲 , 談都不要談 。賭博毛病剛剛改好,又犯流氓罪,好吧,明天離婚算了 ?!闭f完將一把鈔票朝阿大鼻子上甩了過去 。真是一被未平,一波又起,突然從鈔票里飛出一張信紙 。阿六妹一看,象發(fā)現(xiàn)重大線索,冷笑一聲指著信紙說:“好啊,還有情書 ?!?br /> 阿大呆了一呆,轉(zhuǎn)而想道:“與其被懷疑,倒不如把事情公開說出來吧,比懷疑自己和阿彩有花頭總要好過些 。他說話了:“好好好,我拿給你看看,到底寫些什么 ?!卑⒘谩芭尽币荒_踏住說:“嘿!想變戲法搶回去,來勿及了 ?!?br /> 阿大說:“勿要急,我來拿給你看 ?!闭f完 , 捏住腳底下露出的小半張紙一拎 ?!八弧币怀稙閮桑⒋笾怀吨“霃?,攏共才一行字 。阿六妹連忙搶過來,象抓住了大把柄,只見上面寫道:
表妹 , 這三百元錢是我的也是你的…
阿六妹看到這里,一跳八丈高,拍手拍腳哭道:“鐵證如山鐵證如山,我的也是你的” , 親熱得不得了 。好好好,阿彩,依皮膚比我白,我讓你 ?!闭f著就要出門 。
阿彩想不到里面還有這樣一封信,對阿大根透恨透了,便馬上攔住阿六妹同情地說:“表嫂,有話好好講,不要走啊 ?!卑⒋罄“⒘谜f:“真是冬瓜纏到茄門里,蒲鞋著到襪子里 。喏,還有半張,拼起來看看就明白了 。”阿六妹手一甩,隨便怎么不肯看,她說:“看一句,已經(jīng)氣壞我半條命,還要叫我看下去,依存心要氣煞我是嗎?”阿大近乎哀求地說:“我文化低,可能寫得不太對頭,但你纏錯了” 。
阿六妹講:“文化低已經(jīng)寫得這樣花',文化再高點,花'得人家骨頭要酥了 ?!卑⒘糜挚抻拄[,越吵越兇 。這時,門外已經(jīng)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好多人看熱鬧 。
阿彩的丈夫叫阿炳,是中學(xué)教師 。他下班回來時聽說阿彩與阿六妹在吵架,就連忙趕來了 。阿炳是有修養(yǎng)的人,并非雞腸鼠肚之輩 。他笑咪咪地推開眾人,和顏悅色地說:“來來來,讓我來勸勸她們,”阿大看見阿炳,十分尷尬 。
阿彩看見丈夫,一肚皮委屈化成兩行眼淚 。正想說什么,阿炳卻笑著朝她揮揮手,別轉(zhuǎn)身對阿六妹和風(fēng)細雨地:“六妹 , 勿要哭,為啥勿開心呀?”阿六妹酸溜溜地講:“你還蒙在鼓里,我剛剛曉得 。喏,這一地的鈔票是我家的寶貨…”看見外頭人蠻多,連忙“剎車”,到底也要顧顧面子 。
她輕輕地說:“…送給你家阿彩的 。你看他們搞啥百葉結(jié)?”阿炳聽后眉頭一皺 。一邊拾起地上的鈔票 , 一邊慢悠悠地說:“不會吧,阿彩我相信她,阿炳也不是這種人 ?!卑⒘虿灰詾槿唬骸昂伲粫??喘,還有情書 , 寫得親親熱熱,儂看,”阿炳接過來一看 , 不由得心臟一陣緊縮 。
不過 , 他還是笑著問:“好象還沒有完嘛?”阿大慢吞吞又摸出半張信紙說:“喏,弄到這個地步,我是顧不得面子了,”阿炳接過來看著看著,恍然大悟地“噢”的一聲 , 顯得十分滿意地笑了起來 。阿六妹想阿炳修養(yǎng)再好自己女人與別人七搭八搭,總歸笑不出的 。到底啥事體呢?這時阿大對阿六妹說:“看見嗎?阿炳老師勿是蠻開心?”他拉著阿炳的手難為情地說:“我對不起阿彩.”阿炳寬容地說:“事體已經(jīng)過去了,你能這樣做,有志氣 ?!?br /> 阿彩與阿六妹好似跌入云里霧里,疑惑不解,門外圍觀者也七嘴八舌:“啥事體?講出來大家聽聽 ?!庇谑前⒈呗曊f道:“小事一件 , 好事一樁 。
大家不要再問了,到此結(jié)束吧 ?!卑⒋髤s理直氣壯地踏上一步說:“既然大家看得起我,我也不怕坍臺 , 乘此機會,我來向大家檢討一下 。還在阿彩出嫁前,我做了一件對不起她的事…”
原來 , 阿大是個出名的賭鬼 。那天,他輸?shù)羧僭F(xiàn)金和一只還未養(yǎng)大的豬玀 , 他輸?shù)醚劬ρt,只想翻本 。想到阿彩家去借錢 。走進屋里 , 卻空無一人,發(fā)現(xiàn)五斗櫥上有一疊“工農(nóng)兵”和一件羊毛衫 , 他翻本心切,拿起就走 , 想贏了再偷偷送回來 。
那知不到半小時,又全部輸光 。后來聽說這是阿彩給老娘看病的散命錢 。老娘得知鈔票被偷,心里一急,雪上加霜,險些送掉老命 。阿大的良心受到譴責(zé) , 從此下定快心痛改前非…現(xiàn)在他手頭有了些錢,想還清這筆陳年良心債 。
【羊毛衫的秘密】阿大說完低下了頭 。阿炳卻帶頭為他鼓起掌來,浪子回頭金不換,阿大是真正改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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